林风昏迷了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他的身体如同一块干涸的土地,贪婪地汲取着任何能接触到的养分——药草熬制的汤汁、粗粮煮成的粥、甚至是小禾从山里采来的野果。
但他的修为,彻底沉寂了。
丹田内的暗金虚丹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几乎碎裂。混沌圣力枯竭殆尽,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了。眉心的圣莲印记黯淡无光,仙劫光塔更是陷入深层次的沉睡,连感应都感应不到了。
无双道体的自愈能力,似乎也因为生命力的透支而暂时失效。他现在只是一个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的伤者。
“林大哥,喝药了。”
小禾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扶起林风,将药碗凑到他唇边。
药很苦,林风却一饮而尽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比刚醒来时已经好多了。
“不用谢。”小禾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我爹说了,救人救到底。而且林大哥你命真硬,那么重的伤都能活下来。”
命硬吗?
林风苦笑。
仙劫光塔护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,他恐怕真的已经死在空间乱流里了。
“小禾姑娘,能告诉我……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吗?”
“是爹在青石河下游发现的。”小禾回忆道,“那天爹去打渔,看到河滩上躺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衣服破破烂烂的,还以为你死了呢。结果一探还有气,就把你背回来了。”
青石河……
林风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——自己被空间裂缝吸入,然后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流,最后似乎坠入了水中。
看来,那道空间裂缝的出口,就在青石河附近。
“这里是中州天玄域的边缘,对吗?”林风确认道。
“对呀。”小禾点头,“青风镇属于青云剑宗的管辖范围,不过我们这儿偏僻,修士很少来。林大哥你是修士吧?我看你之前那身衣服的料子不一般,而且……”
她指了指林风腰间一个破损的储物袋——那是林风随身携带的最低阶储物袋,里面只装了些日常用品,此刻袋口半开,露出几块碎裂的灵石。
“那些亮晶晶的石头,我见过镇上的张先生用过,他说那是修士的宝贝。”
张先生是青风镇唯一的教书先生,据说年轻时在外游历过,有些见识。
林风点点头:“算是吧。不过现在……和凡人没什么区别了。”
小禾眨了眨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林大哥,你是不是……遇到仇家了?”
林风一怔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身上的伤,我爹说不是普通的摔伤,倒像是……”小禾犹豫了一下,“倒像是被雷劈过,又像是被火烧过,可奇怪的是,皮肉伤恢复得很快,内伤却重得吓人。爹说,这肯定是修士打斗留下的伤。”
老陈只是个普通猎户,竟有这等眼力?
林风心中一动,但没多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含糊道,“所以小禾,我的事……还请不要对外人说。”
“放心吧!”小禾拍着胸脯,“我和爹谁都没告诉。连张先生来问,我们都说是远方亲戚落难投奔来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林风开始了漫长的恢复期。
他无法修炼,甚至无法下床走动太久。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,望着木质的屋顶,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犬吠、孩童嬉闹声。
这是久违的……凡尘烟火气。
自从踏上修真之路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“闲”过了。不是在修炼,就是在战斗,不是在逃亡,就是在谋划。
而现在,他被迫停了下来。
起初是焦躁的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修为毫无恢复的迹象。他尝试过运转《万化归一决》,可灵力刚一调动,丹田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差点让他昏厥。
尝试了几次后,他放弃了。
“或许……需要时间。”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。
但时间,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。
沐芷柔在广寒圣地等着他,云梦尘被圣殿掳走生死未卜,还有苏海棠……那个傻姑娘,还在大秦圣朝痴痴地等着他回去。
每一想到这些,林风就心如刀绞。
可他现在,连床都下不了。
“林大哥,今天天气好,我扶你出去晒晒太阳吧?”
小禾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件粗布外套——这是她用自己的旧衣服改的,虽然粗糙,但洗得很干净。
林风点点头。
在小禾的搀扶下,他缓缓走出屋子。
这是林风醒来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“家”。
一个不大的院子,三间简陋的木屋,院子一角是鸡舍,另一角堆着柴火。院墙是石头垒的,爬满了青苔。院门外,是一条蜿蜒的土路,通向不远处的青石镇。
此刻正是午后,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。
林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眯着眼,感受着久违的温暖。
“林大哥,给你。”小禾递过来一个竹编的小篮子,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野果,“这是我从后山摘的,可甜了。”
林风接过,咬了一口。
确实很甜。
“小禾,你多大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十七了。”小禾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腮,“林大哥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林风顿了顿,“二十五。”
其实修真无岁月,从他离开光天界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快十年。但这十年里,他经历了太多,心性早已远超同龄人。
“二十五啊,那该成家了。”小禾笑嘻嘻地说,“我们镇上像你这个年纪的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林风苦笑。
成家?
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谈何成家。
“小禾,你爹呢?”
“去镇上了,说是要买些米面回来。”小禾说,“对了,林大哥,你会认字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……能教我认字吗?”小禾眼睛亮晶晶的,“张先生只教男娃,不教女娃。我想认字,想看书,想…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她的眼中,有一种林风熟悉的渴望。
那是年少时,他对修真、对外面世界的向往。
“好。”林风点头,“等你爹回来,我跟他说说。”
“真的?!”小禾激动地跳起来,“谢谢林大哥!”
傍晚,老陈回来了。
他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,从额头斜到嘴角,据说是年轻时打猎被熊抓的。但他眼神很温和,话不多,是个实诚人。
“林兄弟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老陈放下肩上的米袋,问道。
“好多了,能下地走动了。”林风真诚道,“陈叔,救命之恩,林风没齿难忘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老陈摆摆手,“不过林兄弟,你这伤……不一般啊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,见过修士打架。你这伤势,像是被极厉害的雷法轰过,又像是被什么邪术抽干了生机。能活下来,真是奇迹。”
林风心中了然。
老陈果然不是普通猎户。
“陈叔眼力不凡。”林风坦然道,“我确实是被仇家所伤,修为尽废。现在……就是个废人。”
“废人?”老陈摇头,“我看不像。你身上那股子气质,不是凡人该有的。而且……”
他指了指林风眉心:“那里,是不是原来有什么印记?虽然现在淡得快看不见了,但我总觉得,那里不一般。”
林风心中一惊。
圣莲印记确实黯淡了,但还没完全消失。老陈一个凡人,竟能看出来?
“陈叔以前……”林风试探地问。
“以前的事,不提了。”老陈摆摆手,神色有些黯然,“反正现在,我就是个打猎的。林兄弟,你安心养伤,在这里住多久都行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林风,眼神认真:“等你伤好了,能不能教小禾点东西?这丫头心野,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。我没本事教她,你……”
“陈叔放心。”林风郑重道,“小禾的救命之恩,我定会报答。只要我会的,都教给她。”
“好,好。”老陈露出笑容,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从那天起,林风开始教小禾认字。
没有纸笔,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;没有书本,就凭记忆背诵。
从《三字经》到《千字文》,从诗词歌赋到山川地理,林风将自己年少时在青云宗学过的凡俗学问,一点点教给小禾。
小禾很聪明,学得很快。
更让林风惊讶的是,小禾对“修真”表现出极大的兴趣。
“林大哥,修士真的能飞天遁地吗?”
“林大哥,传说中那些仙人,是不是都住在云彩上面?”
“林大哥,你以前……是不是很厉害?”
每当小禾问起这些问题时,林风总是含糊其辞。
他不想让小禾接触到那个残酷的世界。
修真,看似逍遥,实则步步杀机。他这一路走来,见证了太多死亡,太多背叛,太多……身不由己。
如果可以,他希望小禾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。
但命运,往往不遂人愿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,青风镇来了几个不速之客。
三个身穿青云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,骑着高头大马,大摇大摆地进了镇子。
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,面容倨傲,腰间佩剑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。
“张老头,这个月的‘平安钱’,该交了!”
青年直接闯进镇子中央的学堂,对着正在教书的张先生吆喝道。
学堂里的孩童吓得不敢出声。
张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儒雅老者,此刻脸色发白,却还是强作镇定:“赵公子,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?怎么这个月又……”
“上个月是上个月,这个月是这个月!”赵公子冷笑,“怎么,你敢不交?信不信我拆了你这破学堂?”
“你……你们青云剑宗,怎么能这样欺压百姓!”张先生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欺压?”赵公子哈哈大笑,“老子就是欺压你了,怎么着?这青风镇是我们青云剑宗的地盘,想在这里安安生生过日子,就得交钱!不然……”
他“锵”地拔出佩剑,剑尖指着张先生:“我就让你知道知道,什么叫修士的手段!”
学堂外,已经围了不少镇民,但没人敢上前。
青云剑宗的修士,对他们这些凡人来说,就是高高在上的仙人,得罪不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!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小禾从人群里冲了出来,挡在张先生面前,怒视着赵公子:“你们凭什么欺负人!”
赵公子一愣,随即眼睛一亮。
小禾虽然穿着粗布衣裙,不施粉黛,但五官清秀,眉眼灵动,在这穷乡僻壤里,算得上是个美人坯子。
“哟,哪儿来的小丫头,长得倒挺水灵。”赵公子收起剑,上下打量着小禾,“你是这镇上的?以前怎么没见过?”
“我……我是后山老陈家的。”小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但还是挺直腰板,“你们快走,不然……不然我去报官!”
“报官?”赵公子哈哈大笑,“官府管得了修士?小丫头,我看你年纪轻轻,不懂事。这样吧,你跟我回青云剑宗,做我的侍女,我就免了这老头的平安钱,如何?”
“你……无耻!”小禾气得脸色通红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赵公子脸色一沉,伸手就去抓小禾。
“住手!”
又一声厉喝响起。
这一次,声音来自人群外。
众人让开一条路,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服、脸色苍白的青年,拄着一根木棍,缓缓走了过来。
正是林风。
他在院子里听到动静,勉强撑着身体赶了过来。
“哟,又来了个不怕死的。”赵公子瞥了林风一眼,见他气息微弱,脚步虚浮,明显是个病秧子,顿时不屑道,“怎么,你也想英雄救美?”
林风没有理他,走到小禾身边,将她护在身后。
“这位道友,青云剑宗好歹是名门正派,如此欺压凡人,不怕坏了宗门名声吗?”
“道友?”赵公子嗤笑,“你也配叫我道友?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人,也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?”
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哄笑起来。
林风神色不变:“有没有灵力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做事要讲道理。”
“道理?”赵公子冷笑,“拳头大就是道理!小子,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抬手就是一掌,掌风呼啸,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。
虽然只是破妄初期的水准,但对凡人来说,这一掌足以重伤。
林风眼神一冷。
他现在确实修为尽废,但……战斗本能还在。
在掌风袭来的瞬间,他微微侧身,手中木棍一点——
“噗!”
木棍精准地戳在赵公子手腕的穴道上。
赵公子只觉得手腕一麻,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,那一掌也歪到了一边。
“你……”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风。
刚才那一戳,看似随意,却精准得可怕。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“滚。”林风只吐出一个字。
赵公子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咬牙道:“好,今天算我认栽!不过小子,你给我等着!我们走!”
他带着两个跟班,灰溜溜地走了。
镇民们松了口气,纷纷围上来道谢。
张先生更是拉着林风的手,老泪纵横:“林小兄弟,今天多亏你了……”
“张先生客气了。”林风摆摆手,看向小禾,“没受伤吧?”
小禾摇摇头,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林大哥,你好厉害!刚才那一招,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一些小把戏而已。”林风苦笑,“走吧,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,小禾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。
但林风的心情却很沉重。
他知道,这件事……没完。
那个赵公子,一看就是睚眦必报的主。今天吃了亏,肯定会回来报复。
而他现在的状态,根本无力保护小禾和老陈。
“必须尽快恢复修为……”林风握紧了拳头。
当晚,林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尝试……重新修炼。
哪怕再痛苦,哪怕有风险。
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。
夜深人静时,林风盘膝坐在床上,深吸一口气,开始缓缓运转《万化归一决》的第一层——这是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法门,对现在的他来说,或许是最合适的起点。
灵力刚一调动,丹田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林风咬牙坚持。
一丝,两丝……
微弱的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淌,如同龟裂大地上的一线细流,随时可能断流。
但林风没有放弃。
他引导着这丝灵力,按照《万化归一决》的路线,缓缓运行周天。
一个周天,两个周天……
汗水浸透了衣衫,剧痛让他浑身颤抖。
但他眼中,却渐渐有了光。
因为,他感觉到了——那颗濒临破碎的暗金虚丹,在灵力的滋润下,似乎……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虽然只是一下。
但至少,有了希望。
“等着我……”林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仿佛看到了远方的苏海棠,看到了广寒圣地的沐芷柔,看到了不知在何处的云梦尘。
“我一定会……回来。”
💬 南枝藏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傲仙之巅》最新章节 第242章 屈辱。砚间客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