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药材集散夜市比黎初念想的还要不像夜市。
没有夜宵摊的热闹,也没有商场打烊前那种体面收尾。这里的灯牌旧,霓虹管半亮不亮,红蓝绿三种颜色糊在一起,把窄巷子照得像一锅没炖明白的杂汤。两侧麻袋堆得老高,墙边压着木箱和塑料周转筐,地上还有被踩碎的药渣,空气里浮着粉尘、潮味和药材的辛苦气,吸一口,嗓子都发干。
黎初念站在东侧小门外,低头看了眼自己。
黑色冲锋衣,拉链拉到锁骨下方,里面是一件旧灰色短款针织衫,收着她纤细的腰线。下身换成深色直筒裤,裤脚压着平底鞋,头发扎成低马尾,耳环也摘了,包换成了最普通的帆布托特。她平时那股“cbd女高管开会路过顺手能把你预算砍三版”的精英味,已经被她压下去大半。
可镜子骗不了人。
她那张脸再收,也还是白净,眉眼利落,骨相生得好,站在这片堆满麻袋和纸箱的巷口,多少有点像误入副本的甲方。
黎初念轻轻呼了口气,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屏幕静音,亮过一次,是她进场前发出的定位已经显示送达。
她把手机塞回去,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“冷静,别怂。你今晚不是来伸张正义的,你是来摸货的。高级一点叫采购顾问,通俗一点叫甲方代采嘴替。要优雅,要懂行,还不能懂得太过分。”
她迈步进去。
巷子比外面更窄,两个人并肩都嫌挤。脚下水泥地凹凸不平,偶尔有拖车从身后擦过去,车轮轧过碎药渣,发出沙沙声。有人蹲在麻袋边拆封验货,有人靠着墙抽烟,也有人坐在小马扎上低头记账。那些人年纪不一,穿着都实用,旧夹克、工装裤、胶鞋,脸上没写欢迎光临,倒都写着一句话——别来瞎打听。
黎初念没急着开口。
靳宴辞画给她的那条线,她一路都在脑子里背。进去先看摊,别急着问价,真做货的人不抢着拉客。
她压着步子慢慢走,视线在一堆堆药材上扫过去。
黄芪、党参、白术、陈皮、当归,都是最常见的货。可同样是黄芪,有的切片厚薄不匀,颜色发灰;有的根条看着粗壮,断面却发松。党参更离谱,一袋偏黄,一袋偏白,摆在一起像两个妈生的。还有陈皮,明明挂着同一张纸牌,气味却不一样,一批偏辛,一批发闷,像受过潮又被风干。
她心里那根弦缓缓绷起来。
公开资料里那个“批次体验波动”,到了这里,突然就有了画面。
她走到一处堆着黄芪和党参的摊位前,停下脚步。
摊主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深蓝色旧夹克,肚子微鼓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眼神在她鞋上扫了一下,又扫回她脸上,带着点打量。
“看货啊?”他开口,声音粗哑,“自己拿。”
黎初念蹲下,指尖捻起一截黄芪片,动作不算熟,也不算生。她没学医生那套闻看掰,只像个替客户跑腿的人,先看卖相,再看整齐度。
“这批做镜头还行。”她慢吞吞道,“近拍不丑。”
摊主眯了眯眼:“你是干直播的?”
黎初念心里一顿,面上不动,抬手把黄芪片扔回袋口。
“我看起来像会亲自喊家人们上链接的人吗?”
摊主看了她两秒,咧嘴笑了下:“那你是哪路?”
黎初念也笑,语气带着点职场人特有的敷衍客气:“替人来找货路的。老客户最近不稳,镜头里翻车过两次,后台骂得难听。我要的不是便宜货,是能进直播镜头还不翻车的货。”
这句说完,她后背已经浮出一层汗。
可摊主的眼神明显松了半格。
他把钥匙串一收,蹲下来拍了拍旁边一袋党参:“那你算问对了。便宜货这条街多得是,能上镜、能讲故事、还不容易被退货的,不是谁都拿得出来。”
黎初念心里轻轻一跳。
第一轮,算是混过去了。
她装作随意地翻了翻另一袋党参,嘴里还带着嫌弃:“故事我不缺,我们做内容的最会编。问题是客户现在被搞怕了,货一不稳,主播脸都绿。上个月刚有人因为同款批次不一样,被弹幕喷成‘卖中药盲盒’。”
摊主笑出了声:“你这话倒有意思。”
“事实。”黎初念抬头看他,“你们这儿近三个月货路稳吗?”
摊主没立刻答。
他伸手,从旁边盒子里抓出一把切片和根条混拼的样品,往她面前一递:“你先看这个。说得这么热闹,总得让我知道你是真买家,还是来练嘴的。”
黎初念低头看过去。
那把样品里有黄芪,也有党参,甚至还混了一小截陈皮。颜色和质地故意掺在一起,像是在考她,又像是在逗她出错。
她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。
“这要怎么接?说太准,像懂行。说太外行,像装。中间值最难拿,跟盛星提预算一个级别的地狱。”
她伸手挑出那截陈皮,捏在指尖转了下,先没评价真假,只皱了皱眉。
“拼样给我看,说明你也知道单看袋口没用。”她把陈皮放回去,语气平平,“我不替客户验成分,我只看结果。镜头上发黑发花的不要,味冲得离谱的不要,同一批讲不圆的也不要。你要问我认不认货,我认的是退货率。”
摊主看着她,笑意淡了,目光却深了点。
“你是做内容口的?”
“沾边。”
“那你跑这种地方,胆子不小。”
黎初念耸了耸肩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:“打工人命苦。客户一发疯,甲方爸爸咆哮,老板看你像看备用祭品。胆子小,活不到月底。”
摊主被她逗得笑了一声,旁边另一个男人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男人瘦高,穿黑色连帽卫衣,脸颊凹,指间夹着烟,没说话,只把目光落在她的包口和外套口袋上,像在看她有没有藏东西。
黎初念眼皮轻轻一跳。
她知道,对方盯上的不是她包,是她手机。
她装作没看见,顺手把托特包往肩上提高了点,露出一种“我包里只有合同、样册和甲方脾气”的无害姿态。
“你们这边要是真有稳货,我不介意多看几家。”她看向摊主,“南边连锁终端那边最近在压老供应商,想换支线。价格好谈,前提是别让我回去挨骂。”
摊主问:“南边哪家连锁?”
来了。
黎初念心里瞬间警铃大作,脸上却浮出一个“客户保密协议你也懂吧”的职业假笑。
“哥,你这是第一天接活吗?”她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,“我来摸市场,你来卖货,互相留点饭碗。名字我现在不能给,给了我回去就得写离职申请。”
摊主看她半晌,忽然笑了:“行,嘴严,像做事的。”
黎初念心里松了口气,嘴上却没放松:“所以呢,货路稳不稳?”
摊主朝她身后某处抬了抬下巴:“你往前走两排,陈皮和黄芪有一家做拼单中转的,最近药企支线拿货拿得勤。你要找能上镜又不至于便宜得离谱的,倒可以去问问。”
药企支线。
黎初念心口蓦地一撞。
她面上没露出来,只像听见一条普通信息似的,轻飘飘“哦”了一声:“哪家药企?”
“你问题有点多了。”摊主把钥匙往指间一转,“看货去吧,问到了是你本事,问不到是你运气。”
这就够了。
黎初念没再追,点了点头,转身往前走。
巷子越往里,药味越重。灯更暗,脚边的麻袋也更多,堆得像小土墙。有人搬货时撞到袋口,粉末扬起来,呛得她险些咳出声。她硬生生忍住,只抬手揉了揉鼻尖,脚步不停。
“长青某条支线在这里拿过货。”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。
不是总仓,不是公开供应商名单上的大厂,是支线,是短时收货。这意味着长青那条看似规整的供应链,至少有一截曾经绕进过灰区。
她走到第二处摊位前,目光一下落在挂着的几张批次单上。
那摊位前摆着几筐陈皮和党参,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沓出货单。摊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身板壮,穿卡其色马甲,胳膊粗,手背全是老茧。他正在拆一捆封口带,抬眼时,眼尾带着警惕。
“买什么?”
“陈皮,黄芪,党参都看看。”黎初念停在一米外,没贸然靠近,“要能讲得出批次的。”
壮男人哼了声:“你这是买药还是查账?”
“都不是。”黎初念笑笑,“我是来避免翻车的。”
她说着,视线却悄悄掠过那几张单子。
其中一张露出半截抬头,看不全公司名,只看得到印章边角和一串手写日期。最关键的是,单据右下角的批次写法,跟她白天在长青旧归档里见过的一种内部标注习惯,有点像。
不是完全一样,像是被简化过。
她心口一紧,指尖下意识蜷了下。
“冷静,别扑。你不是见了KpI冲上去的狗。”
壮男人顺着她的目光,抬手把单子往里压了压,脸色沉下来:“看货就看货,别乱瞟。”
黎初念立刻收回视线,弯腰去看脚边陈皮,嘴上还不忘给自己找补:“职业病。看见纸就想看看是不是能给客户做背书,没别的意思。”
壮男人没接茬,只把一小盘样货推过来:“先闻。”
黎初念拿起一片陈皮,靠近鼻尖。
药味之外,竟夹着淡淡的仓潮气,像是存放环境不够干净,后期又拿香气重的货往上盖。她没说破,只皱眉道:“镜头近拍勉强,细闻会露底。”
壮男人瞥了她一眼:“你还真懂点。”
“我懂挨骂。”黎初念把陈皮放下,语气懒懒的,“主播在前面吹‘年份老、香气足’,观众一闻自己家里那罐,发现不对味,最后来骂的是我们方案组。你说我能不懂吗?”
壮男人被她这套“传播端受害者发言”说得没那么防备了,哼笑一声:“那你回去告诉你客户,想要便宜又想讲究,天底下没这种便宜。”
“所以我才出来找第二条路。”黎初念接得飞快,“老供应商压着价,货却开始飘。前阵子不是还有药企来这里临时收吗?我客户一听就心动,觉得大公司都敢拿,我们为什么不敢看。”
她说完,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也怕踩坑。大公司走量,有时候挨骂轮不到采购,轮得到我们这些做前端的。”
壮男人动作停了停,抬眼看她。
“谁跟你说药企来过?”
“市场上谁嘴不漏风。”黎初念耸肩,“我来都来了,总不能是来闻空气的。”
壮男人没正面答,只把封口带一扯,哗啦一声,像是在给这场试探划一道口子。
“来过又怎么样,没来过又怎么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里的货,今天在这儿,明天在哪儿,谁都说不准。你真想找稳路子,去找正名单上的。跑到这儿来,只能买机会。”
机会。
黎初念在心里记下这个词。
正要再往下引,一道阴影忽然从她侧后方压过来。
是之前那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瘦高男人。他不知何时跟到了这边,烟已经灭了,眼睛细长,目光像刀片一样在她脸上和鞋上来回刮。
“你哪个公司的?”他冷不丁开口。
黎初念回头,眉头轻轻挑起:“查户口?”
瘦高男人扯了下嘴角:“像你这种,说话不土不洋的,要么直播公司,要么记者。记者我不欢迎。”
“放心,我要是记者,现在问的就不是陈皮怎么拍好看了。”黎初念笑得很职业,“再说了,记者哪有我这么倒霉,大半夜还替客户跑腿。”
瘦高男人却没被她这句糊弄过去,目光落在她平底鞋上。
“鞋是新换的,走路姿势还像穿高跟的。”他说,“包便宜,手却不像常搬货的。你来摸什么底?”
这人眼太毒了。
黎初念后背那层汗顿时更重,心里却反而冷静下来。
盛星这些年没白混。大场面她见过,阴阳人她更见过。眼前这位,说白了跟公司里那些开会专挑软肋戳的难缠甲方,本质上也差不多。
只不过这里没人给她会议纪要兜底。
她弯了弯唇,半点没退。
“我来摸我客户下个月会不会继续发疯的底。”她抬手点了点那几筐货,“你们卖货,我卖命。你觉得谁比谁轻松?”
壮男人没忍住,低头笑了声。
瘦高男人盯着她:“你说你做前端,做哪种前端?”
“灰色营销端。”黎初念说得面不改色,“货不能太假,话不能太真,镜头里得有故事,售后里还不能炸锅。这个答案够不够?”
瘦高男人盯着她几秒,像在判断她是不是撒谎。
黎初念任他看,指尖却在包边轻轻掐紧。
“撑住,别飘。你现在像在客户提案会上被连问十七个问题,唯一不同是这边没人给你倒冰美式。”
半晌,瘦高男人哼了一声,竟真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那你最好只看货。”他说,“别乱拍,别乱问。”
“巧了。”黎初念把包往肩上一甩,“我最讨厌乱拍乱问的人,尤其是他们害我返工的时候。”
壮男人笑出声,气氛总算没那么绷。
黎初念趁势又扫了一眼那几张单据。
其中一张被封口带压住边角,却还是能看清半截手写编号。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长青的支线标识,只知道这串格式,和她资料里见过的异常批次备注高度接近。
心跳一下快过一下。
她没敢盯太久,随口又问了几句关于近三个月换货路、直播端压价、陈皮年份的话,得到的回答都七零八落,像真话里掺着雾。可越是这样,她越能确定,这地方绝不只是普通批发夜市。
这里有人做正经生意,也有人做见不得光的拼接和过手。
药味之下,藏着的都是账。
她往旁边挪了半步,借着低头看手机备忘录的动作,飞快把镜头对准那张露出编号的单据。
快门静音。
咔。
照片拍下的瞬间,她指腹微微发麻。
“有了。”
她心里刚冒出这两个字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拖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刺响。紧接着,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外围安保从暗处走进来,身形结实,脸色沉,臂上别着简单的红布条。他们没靠近摊位,只站在通道口,目光一寸寸扫过人群。
其中一个视线顿住,落在她身上。
黎初念的脊背瞬间绷紧。
壮男人像察觉到什么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瘦高男人也顺着目光转过来,眼神比刚才更冷。
下一秒,通道口那人朝这边抬了抬下巴,开口时语气不重,却把周围空气都压窄了。
“这位小姐,把手机给我看看。”
💬 南枝藏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最新章节 第405章 她在黑市,闻到的不止药味。冷殇饰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