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城南老街的风比cbd慢了不止半拍。
黎初念从出租车下来时,手里拎着一个银色保温桶,另一只手捏着包带,站在青石板路口,难得生出一种想临阵脱逃的冲动。
不是因为地方难找。
是因为她手里这桶东西,实在拿不出手。
她今天没再穿长青那身能去掀桌的烟灰色西装,换了件米白色针织上衣和浅咖半裙,腰身被软料贴着,显出一把细窄弧线,外头罩了件薄风衣。长发松松束在脑后,耳边落了几缕碎发,脸上的妆也淡,只压了压昨晚熬出来的憔悴。比起上午在长青总部门口那副“今天谁拦我谁工伤”的架势,这会儿的她看着更像个误闯老街的都市白领。
前提是忽略她手里那个像定时炸弹一样的保温桶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“靳宴辞要是看到,八成会当场把我踢出师门。哦不对,我也没入过门。”
昨晚从长青回来后,她在半夏厨房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本被她薅得边角卷起的药膳笔记。那本笔记字迹瘦利,配料、火候、顺序写得清清楚楚,末尾还备注了几句堪称人身攻击的提醒——少油,少糖,少自作聪明。
她照着做了。
结果成品成功长成了“配方认识她,她不认识配方”的样子。
色泽浑浊,气味微妙,卖相像一场失败的跨界联名。
她中途还拍照发给乔安安,乔大小姐回了她六个字。
“这能喝?能报案。”
黎初念差点当场把锅端去楼下绿化带。
可最后她还是没倒。
因为今天这一趟,她来不是求人看病,不是求人念旧,更不是来打感情牌的。她是来敲另一扇门,一扇比长青董事长办公室更难敲开的门。
老街尽头,一扇木门半掩,门口挂着旧铜铃,风一过,轻轻碰一下,声响不脆,带着点年头。
门内是个小院。
白墙,青瓦,靠墙一排木架上晒着药材,空气里有晒干根茎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,苦里透着暖。院中央摆了张石桌,桌边两把藤椅,一只旧紫砂壶在小炉上温着,热气往上飘,细细一缕,像把外头所有急火都挡在门外。
黎初念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靳宴辞身上总有那股跟深城格格不入的慢劲儿。
原来有些人的底色,真是从药香里腌出来的。
院里有人在修剪一盆石斛。
老人穿着灰色对襟衫,布料洗得发软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筋骨分明,皮肤松弛却不颤。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,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,身量不高,背却直,坐在那里不见半点散漫。侧脸线条清癯,眼尾压着细纹,像一把用久了却没钝的老刀。
黎初念在门口站了两秒,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“陈老。”
老人没抬头,剪刀“咔哒”一声,落下一截枯叶。
“看病去医院,抓药去前街,迷路了出门右转。”
这开场白,礼貌程度堪比靳宴辞的亲传。
黎初念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,脸上却规规矩矩:“我不看病,也不抓药。”
“那就更没空了。”陈老还是没看她,“我这儿不收许愿的。”
黎初念:“……”
行。
至少说明人精神头不错,怼人挺利索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着保温桶进门,脚步放轻,走到石桌旁才停下。
“我叫黎初念。”
“名字我听过。”陈老终于把剪刀放下,抬起眼看她。
那一眼不算凌厉,也不热络,像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。
米白上衣,浅咖半裙,风衣下是一截细白小腿,脚上踩着平底单鞋。人瘦,脸小,眼下压着没睡好的淡青,肩背却撑得住。她没带职场里那股随时能开会battle的锋利,偏偏又没把自己收成一朵软花。
像是把刺先藏起来了,不是拔了。
陈老目光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停了一下,眼角轻轻一抽。
“你来送外卖?”
“如果我说是药膳,您会不会对这个行业从此失去信心?”
陈老哼了声,摘下老花镜放在桌边:“先说用途。来拜师,还是来套人情?”
黎初念把保温桶轻轻放到石桌上,金属底碰上石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原本在车上打了满肚子腹稿,什么长青的局,什么药材链的问题,什么她需要一个能压住风向的背书。可真站到这个小院里,闻着这股慢悠悠的药香,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半天的漂亮话,忽然都显得有点滑头。
她要真敢一开口就满嘴价值交换,陈老大概会连桶带人一起请出去。
陈老看着她,没催。
小炉上的水轻轻响着,院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黎初念垂眸,手指在保温桶提手上收紧一点,又松开。
“我来求您见我一面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见着了。”陈老淡淡道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求您给我个机会,把话说完。”
陈老抬了抬下巴:“说。”
黎初念喉咙发干,忽然觉得这比在长青顶层会客室里还难。
那边是利益场,大家都知道各自想要什么,刀来刀往,反倒省事。
这边不一样。
这边最怕的就是算计。
她如果把每一步都说得过于精明,反而显得脏。
“长青现在有个案子,我在接。”黎初念慢慢开口,“问题不小,往下查,线碰到了药材流通端,也碰到了您这一脉的人和事。”
陈老眉头没动,端起紫砂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碰到我什么了?”
黎初念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小茶杯,忽然有点羡慕。
同样是热气,人家这边是岁月静好,她那边是大型翻车现场。
她顿了顿,还是没直接往下掀底。
“先不说线。”她老老实实承认,“我今天来,确实带了目的。”
陈老喝了一口茶,语气平平:“带目的的人多了,你不是头一个。”
“那我大概属于目的写在脸上的那种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您看出来还让我进门,说明我今天妆没白化。”
陈老抬眼瞥她,像是被她这句不正经噎了一下,半晌才道:“你这张嘴,倒不全像公关。”
“靳宴辞也这么说过。”黎初念顺嘴接完,才反应过来自己提了谁,耳根微热了一下。
陈老看得清清楚楚,没点破,只问:“他让你来的?”
“没有。”黎初念答得快,“他要是知道我拎着这个东西来见您,八成会连夜来抢桶,顺便把我逐出厨房。”
“你还进过厨房?”
“这话问得有点冒犯人。”黎初念低头看了眼保温桶,语气诚恳,“我不仅进过,还差点制造过生化事故。”
陈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,幅度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目光落在保温桶上:“里头是什么?”
黎初念沉默两秒,选择坦白从宽。
“照着药膳笔记做的汤。”她说,“具体名字我不太敢认领,怕给祖宗丢脸。”
“你自己尝过?”
“尝了。”
“能喝?”
“从生存角度看,能。”黎初念顿了顿,“从味觉角度看,不建议。”
陈老这回是真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稀奇。
大概是没见过谁上门求人,还先把自己的礼物按在地上摩擦。
他把茶杯放下,靠回藤椅,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你还带来?”
黎初念抿了抿唇,脸上那点故作轻松慢慢退了。
“因为我拿不出更像样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也不想拿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来糊弄您。”
院子又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木架,晒着的药材轻轻晃了一下。
黎初念站在石桌边,腰背挺着,手心却已经出了汗。她今天没穿铠甲一样的西装,没踩能敲出气势的高跟鞋,甚至连那套在会议室里杀人不见血的话术都压下去了大半。
她像把自己最不擅长、也最狼狈的一面,直接摆到了桌上。
“我知道您烦别人套人情。”她抬起眼,认真看着陈老,“我也知道,现在来找您,怎么看都像有备而来。”
陈老没接话。
她吸了口气,索性把最后那层修饰也摘了。
“汤难喝,局也难看。”她说,“我来不是求您偏帮,是求您看看,我值不值得被帮。”
话音落下时,院里的风正好停了。
小炉上的热气直直往上冒,薄薄一缕,散得慢。
黎初念自己都听见了心跳。
“完了。”她在心里想,“这句要是还不行,我今天大概只能拎着这锅黑暗料理原路滚回去。”
陈老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他年纪大了,眼神却不浑。那双眼落在她脸上,像不是在看一个项目负责人,也不是在看靳宴辞身边的人,只是在看一个把路走窄了,又不肯趴下的人。
黎初念被看得有点发麻,想说点什么缓冲一下,又怕越说越油。
索性闭嘴。
过了一会儿,陈老抬手,点了点保温桶。
“打开。”
黎初念愣了愣:“现在?”
“要不等它自己成仙?”
“……哦。”
她手忙脚乱去拧盖子,拧到一半忽然有种公开处刑的羞耻感。
盖子一开,热气扑出来,味道也跟着散了。
不能说难闻。
就是一种把“药膳”两个字做得有点对不起中医的复杂气息。
陈老低头看了一眼。
汤色发暗,里头几块食材切得大小不一,漂浮状态各有各的脾气,整体卖相宛如一场组织涣散的部门团建。
黎初念尴尬得脚趾快在石板上抠出半夏二号楼。
“我知道它长得比较自由。”她艰难解释,“火候上可能也有点个人想法。”
陈老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这不是有点,是想法过于饱满。”
黎初念:“……”
好,确认了。
靳宴辞的毒舌果然有师门渊源。
陈老拿起旁边的小勺,舀了一点,先闻,再尝。
黎初念站在边上,神情紧绷得像等成绩的高三生。
陈老咽下去,沉默了足足三秒。
“没毒。”他评价。
黎初念小小松了口气。
紧接着陈老又补了一句:“也没多好喝。”
这口气松到一半,又卡住了。
她认命地点头:“这点我有数。”
“药膳不是把药材和食材扔一起炖就叫药膳。”陈老把勺子放回去,语气不咸不淡,“你这汤,思路是对的,手法不行,火候不行,分量也不行。”
黎初念虚心挨骂:“您继续。”
“羊肉下早了,药味闷住了。陈皮放重了,尾调发苦。姜片切得厚,辛味顶出来,前头那点本该有的暖意反倒被盖了。”陈老扫她一眼,“笔记谁给你的?”
黎初念心口一跳,谨慎作答:“厨房里捡的。”
“捡?”陈老嗤了一声,“你当我老糊涂。”
她摸了摸鼻子,没敢再编。
陈老端起茶,喝了一口,像是把刚刚那口失败作品压下去,才慢悠悠开口:“他倒舍得让你碰。”
一句“他”,连名字都不用提。
黎初念耳根又热了点,嘴上还撑着:“可能是他对世界还存有幻想。”
“少替他挽尊。”陈老把茶杯放回桌上,“说正事。你跑这一趟,不会只为了让我替你点评厨艺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黎初念神色正了些,“我手里有个方案,和乾宁、和长青,也和中医这门行当怎么被人看见有关。长青那边现在不敢签,不是因为方案不行,是因为他们怕站队,也怕背书。”
“所以你找到我这儿,想借我的脸面?”
问题来得直。
黎初念胸口微紧,却没回避。
“我来之前,想过这么做。”她坦白,“想过怎么说更像双赢,怎么把事讲得体面,怎么让您觉得,帮我也是帮行业。”
陈老看着她,没催下一句。
她垂下眼,唇角扯了扯,笑得有点自嘲。
“后来进了门,我突然觉得那套话术挺没劲。”她说,“您这院子里连风都比外头诚实,我再拐弯抹角,就显得我像个专门上门污染空气的。”
陈老哼笑一声:“你对自己定位倒清醒。”
“没办法,今天手里这桶汤已经够给我减分了。”黎初念看着石桌上的保温桶,语气低了点,“我不想连人也一起减掉。”
她停了停,抬眼时,眸子里那点疲惫还在,更多的是硬撑了一路后留下来的真。
“我知道您不欠我什么。”她说,“也知道我跟您之间,没到能开口要人情的份上。可我还是来了。因为我想试试,除了算计和交换,有没有别的门能推开一点。”
陈老靠在藤椅里,指尖轻轻敲着扶手,像在琢磨她这句话。
黎初念站得腿都有点酸了,还是没挪。
“我不求您现在站出来替我说话。”她继续道,“我也不敢求。您只要看一眼,看看我做的东西是不是空架子,看看我是不是只会拿行业当台词。要是您觉得我不配,那我今天这趟就当给自己长记性。”
这回,陈老没立刻回话。
他看了她许久,忽然问:“你做公关,为什么非要管到这一步?”
黎初念愣了一下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三个月前,她大概会说,项目要赢,位置要保,合伙人评估不能掉线。
可现在,答案好像没那么单了。
她想起长青顶层那间冷得发僵的会客室,想起夜市里那些沾着灰的手写单据,想起半夏厨房里总有一盏给她留着的灯,也想起靳宴辞那只越来越不听话的右手。
她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因为有些东西,不该被拿去做脏生意。也因为我接了,就不想把它做成一层漂亮包装,最后里头还是烂的。”
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点私心。”
“什么私心?”
黎初念抿了抿唇:“我想证明,我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人。”
陈老盯着她,忽然笑了下。
不是那种和蔼的笑,倒像看见一块不算圆滑、偏偏有股拧劲的石头,总算露出点兴趣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黎初念心脏猛地提起来。
下一秒,陈老却抬手一压,直接把她那点刚冒头的期待按了回去。
“别急着高兴,我没说帮你。”他语气平稳,“你这人,话有几句能听,心思也不算脏。可我看人,不看你今天端了桶什么破玩意儿上门,也不看你嘴上有多真。”
黎初念刚提起来的那口气,拐了个弯,老老实实卡在胸口。
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陈老朝她抬了抬下巴:“你不是说有方案吗?”
黎初念愣住。
“拿出来。”陈老道,“我先看看,你到底是来救行当的,还是来拿中医当背景板拍广告的。”
那一瞬,黎初念手心又开始发热。
不是刚才那种紧张,是某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的那种发麻。
她没敢表现得太明显,低低应了声“好”,立刻弯腰去拿包。
拉链拉开,她手指摸到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时,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纸页边角被她压得平整,首页标题黑白分明。
《乾宁医案现代化传播方案》。
她把文件抽出来,放到石桌上,动作比放那只保温桶时稳多了。
陈老垂眼,看向那行字。
小院里,药香未散,茶气仍温。
而黎初念知道,这一页翻开,才算她今天真正踏进门。
💬 南枝藏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最新章节 第411章 她端着难喝药膳去求陈老。冷殇饰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