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乾宁医院的天光落在玻璃幕墙上,亮得有点晃眼。
黎初念坐在副驾驶,手里还捏着半杯温热的豆浆,豆浆是靳宴辞出门前塞给她的,杯盖拧得死紧,像生怕她半路又拿冰美式给自己上刑。她昨晚几乎沾床就睡,醒来时已经快八点,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,踩着拖鞋冲出卧室,正撞见靳宴辞站在餐桌边系袖扣。
男人今天没穿便服,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勾出肩背利落的线条,黑色西裤包着一双长腿,腰窄腿长,清瘦里压着力道。白大褂搭在椅背上,他垂着眼整理袖口,右手动作比左手慢半拍,指节微僵,腕骨旧疤在晨光里淡淡泛着白。
黎初念盯了两秒,困意都散了。
“你今天是去上班,还是去拍医院宣传片?”
靳宴辞抬眼,看她披头散发、睡裙外面胡乱罩了件针织开衫,细白小腿露在外头,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懵劲,唇角轻轻动了下:“你这副样子,比较像宣传片里的反面教材。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八点零七分起床,八点零九分想偷偷不吃早饭,八点十分被我抓现行。”他把豆浆递给她,“黎合伙人,做人要讲证据链。”
黎初念被噎得没脾气,只能抱着豆浆喝了一口,心里骂了句狗男人。
结果刚到医院地下车库,何闻南那边的消息就进来了。
院内系统权限恢复通知,正式下发。
黎初念本来还握着手机发怔,靳宴辞已经把车熄了火,神色没多大起伏,像收到的不过是一条普通排班提醒。可她太熟这人了,熟到能看出他平静底下那点被压住的停顿。
七诊室。
那三个字像一根针,不扎在皮肉上,扎在骨头里。
黎初念跟着他进电梯时,忍不住偏头看他:“你就这反应?”
“要什么反应?”
“比如,狂喜,振臂,高歌一曲《今天是个好日子》?”
靳宴辞扫她一眼,语气淡淡:“医院禁噪。”
“你这人真没情趣。”
“有。”他按下楼层键,目光落回她脸上,“情趣一般用在家里,不用在电梯里。”
黎初念:“……”
她耳根一热,立刻低头去看手机,假装自己很忙。
电梯门一开,中医内科走廊熟悉的药香就漫了出来。淡淡的艾草气混着煎煮过后的草木味,和普通门诊区那种人来人往的消毒水味不一样,稳,沉,带着点慢火熬出来的暖。
黎初念跟在靳宴辞身侧,刚一拐过转角,就看见了七诊室外那块门牌。
黑底金字,端端正正挂在那里。
像什么都没变过。
又像什么都已经变了。
走廊上原本还有几名年轻医生在低声交接病历,听见脚步声后,齐刷刷抬头。
有人穿着白大褂,个高偏瘦,胸前工牌还挂得有点歪;有人刚查完房回来,额前发丝被口罩带勒出一点乱;还有个年轻女医生扎着利落马尾,眉眼清秀,怀里抱着病历夹,站姿却下意识挺直了。
那一排眼神,黎初念看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前阵子那种欲言又止的打量,也不是刻意装看不见的回避。
是服气。
还夹着点压不住的八卦。
像班里那个全年级第一突然被调去坐最后一排,大家嘴上说“学校安排嘛”,心里却都门儿清。如今学校又把人请回第一排,谁都知道,不是风向随便吹吹,是成绩摆在那儿,谁也装不下去。
一个年轻男医生先开了口,声音有点发紧:“靳老师,早。”
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叫:“靳老师早。”
靳宴辞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没停,神色仍旧冷清,像这声招呼和那条通知都只是流程的一部分。
黎初念却莫名松了口气。
她以前总觉得乾宁这地方像古董柜,规矩一层套一层,话都不明着说,喜欢把人按在局里试。现在看着这群年轻医生的眼神,她忽然明白过来,很多事不必公开认错,风往哪边倒,大家早就心里有数。
走到七诊室门外时,靳宴辞停了下来。
门是关着的,电子门禁旁边的感应灯静静亮着,像在等人。
黎初念站在他斜后方半步,目光落在他伸出去的右手上。
男人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贴上感应区时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。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像等一个什么答案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下一秒,门锁弹开。
清脆得像把这几天压在胸口的郁气也一并弹碎了。
门被推开,诊室里暖黄的灯应声亮起。桌案、脉枕、药柜、洗手台、靠窗那把椅子,全都落进视线里。空气里还留着熟悉的药香,像这间屋子从没真正把他忘掉。
靳宴辞站在门口,肩背被灯光勾出一道清瘦利落的边,白衬衫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干净,像终于把自己的场又拿了回来。
黎初念心口轻轻一撞。
她以前总说这人嘴毒,脾气怪,还带点偏执控制狂,活像一株不太好养的高岭之花。可这一刻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七诊室的门重新为他打开,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骄傲。
像她亲手参与把一件本该属于他的东西,推回了原位。
走廊另一头忽然安静了些。
黎初念循着那点变化抬头,就看见了靳鹤年。
老人穿着灰色对襟衫,头发花白,背却挺得直,站在不远处走廊尽头。晨光从侧窗落下来,照在他肩头,连衣襟都透着老派人物那种收得极紧的气度。
他没走近,也没叫靳宴辞。
目光只平平落过来,先落在七诊室门牌上,又落在黎初念脸上,最后停在靳宴辞推门的背影上。
没有赞许,没有和缓,也没有上次老宅里那种明晃晃的排斥。
像一场明面上的收手。
黎初念指尖蜷了下,背脊不自觉绷直了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她心里无声嘀咕,“昨天拿专业题砸我,今天就想把前面的事翻译成正常轮转?老爷子,您这公关水平不行啊。”
她刚想到这儿,靳鹤年已经转开目光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“恢复原岗,不代表院里没有规矩。”
这话是对靳宴辞说的。
靳宴辞侧过身,眼神冷淡,声线也淡:“我守的从来是规矩,不是某些人的脸色。”
空气陡然静了两秒。
几名年轻医生头都快低到病历夹里去了,恨不得原地学会隐身。
黎初念站在旁边,脑中弹幕差点原地起飞。
“来了来了,祖孙限定版高压锅对话。”
“一个说话像古书批注,一个开口像手术刀。”
“这医院没点心理素质真上不了班。”
靳鹤年看着他,眼底沉沉,没再接这句话。片刻后,老人目光转向黎初念,停得不长,像在做最后一次衡量。
“你做的那套东西,能用。”
能用。
不是夸,不是认同,更不是接纳。
只是老爷子式的结果确认。
可从靳鹤年嘴里出来,这四个字已经够沉。
黎初念顿了顿,抬起下巴,奶白色衬衫扎进高腰半裙里,腰线收得利落,长发散在肩后,整个人站得直,半点不躲:“能用就好。不能用的方案,我也不会拿到乾宁来。”
靳鹤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走廊那头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,压在空气里的那股无形力道也跟着散开了些。
几名年轻医生这才像重新活过来,悄悄换了口气。
黎初念也松了松肩。
“刚刚那三十秒,堪比职场年度生死考核。”
她正腹诽,身边忽然传来靳宴辞低低一声:“进来。”
她回过神,才发现他已经站在诊室门里看她。
暖黄的灯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点冷硬磨平了些。白衬衫外套上白大褂,腰线收得利落,肩宽腿长,整个人立在药香里,像一幅过分好看的医院宣传海报。
黎初念走进去,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紫檀木药箱。
药箱安安静静放在那里,边角被擦得很干净,像一道谁都看得懂又谁都不敢轻易提的暗线。
她心口动了动,压低声音:“所以,药箱没白带回来?”
靳宴辞看了她一眼,眸色微深:“嗯。”
那一声很轻。
轻得像没用力。
可黎初念偏偏听懂了里面压着的分量。
他当初为了她带走药箱,为了她和家里翻脸,又为了她在公开场合把公私边界一条条摆明。现在七诊室的门重新打开,药箱还在,位置也回来了。
不是谁发慈悲。
是他们把结果打出来了。
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。
刚才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医生站在门口,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,眉眼还带着点紧张:“靳老师,今天上午的病人名单和会诊单我放这边了。”
她说完,犹豫一瞬,目光又悄悄看向黎初念。
那眼神不再是对“半夏里的女人”的好奇,也不是对“靳老师私生活对象”的八卦,而是带着很认真的尊重。
小姑娘咬了咬唇,像鼓足了勇气,轻声叫了一句:“黎老师,昨天直播我看了,做得特别好。”
黎初念愣了下。
“黎老师”三个字落下来,比聘书还叫她意外。
她在盛星被人叫黎总,在酒局上被人叫黎经理,在同事嘴里偶尔是黎姐、念姐、救命祖宗。可在乾宁这个地方,第一次有人叫她老师。
不是因为她属于谁。
是因为她真的改过这里的一场局。
她还没来得及接话,年轻女医生已经耳朵发红,把病历放下后飞快退了出去,背影快得像怕自己多留一秒就会尴尬到原地升天。
黎初念看着门口,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听见了吗?”她转头看靳宴辞,眼睛亮亮的,“我现在在乾宁也有编外地位了。”
靳宴辞把会诊单翻开,闻言眼尾轻抬:“嗯,恭喜黎老师。”
他把“黎老师”三个字说得慢悠悠的,偏偏带了点说不出的暧昧。
黎初念立刻警觉:“你少阴阳怪气。”
“我在夸你。”
“你这语气像下一秒就要收我学费。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靳宴辞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,“从今天开始,冰美式停了,午饭按时,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。做得到,再谈进修。”
黎初念: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。
世界回正不到三分钟,这人就要开始恢复爹系统治。
“靳宴辞。”她抱起手臂,斜他一眼,“你能不能别把浪漫场面活活过成医嘱宣读会。”
“能。”他把病历放下,抬眼看她,“那晚上回家,你负责打下手。”
黎初念怔了怔: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总说我拿你当病号养。”靳宴辞嗓音淡淡,唇角却轻轻勾了下,“给你个升级机会,参与治疗过程。”
黎初念差点笑出声。
这人拐着弯使唤她,居然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
可她看着他站在七诊室里,看着那盏灯、那只药箱、那张终于重新回到他名下的诊桌,心里那点柔软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烘热了。
“行啊。”她故意扬了扬下巴,“不过先说好,我只负责高级工种。”
“比如?”
“系围裙,递勺子,顺便监督某位靳医生别拿右手逞强。”
靳宴辞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唇角笑意上,停了两秒,低声道:“好。”
诊室外已经开始有病人和护士来往,走廊重新热闹起来。七诊室门牌下的人影来来去去,像一切秩序都慢慢回了原位。
黎初念站在门边,看着靳宴辞坐回那把椅子,伸手整理桌上的脉枕和病历,动作不疾不徐,熟得像呼吸。
她拿出手机,对着门牌拍了一张。
下一秒,手机轻轻震了震。
靳宴辞也给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镜头里是七诊室的门牌,暖黄灯光正亮着,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——
药箱没白带回去。
黎初念盯着那行字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热意一点点漫开。
她抬头,看见靳宴辞坐在诊桌后,也正看着她。
隔着半间诊室,隔着药香和晨光,男人眸色沉沉,像把没说出口的代价、隐忍、回护,全压进了那一句轻描淡写里。
黎初念把手机按灭,冲他弯了弯眼睛。
“知道了,靳医生。”
“今晚回家,”她在心里慢慢想,“我就不当只会张嘴吃饭的废物了。”
至少,先把围裙系上。
💬 南枝藏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最新章节 第429章 七诊室的门,又为他开了。冷殇饰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