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檀没有问第二遍。
“抓紧。”
木灵剑丝骤然绷直。
沈照夜只来得及把命债簿按进怀里,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。
脚没有落地。
地下的白色阵纸安静了一瞬。
桑简抬头。
沈照夜从他头顶飞过。
不快。
姿势也不好看。
一只脚被剑丝缠着,另一只脚拖在后面,像青岚宗后山那只被鹰抓走又没抓稳的鸡。
白石门弟子愣了半息。
贺云舟在宗印前喊:“小师弟,脸朝上!”
沈照夜勉强拧身。
脸是朝上了。
人也偏离桑简一丈。
桑简脚下阵纸托起,往左横移。
他没有伸手接。
也没有留在原地等着被撞。
白石门另外三角随他一起变位。
第二道白色方印已经成形。
【二十二息。】
方印越过贺云舟的剑,贴上青岚宗石印。
【宗印余重:五。】
陆青檀手腕一转。
空中的木灵剑丝也跟着转向。
沈照夜像被人在半空拽了一把,重新撞向桑简。
桑简再退。
两人始终差半步。
沈照夜够不到他。
短剑够得到。
他松开剑柄。
赛制短剑从半空直落。
不是刺桑简。
刺的是他脚下那张托着白靴的阵纸。
桑简抬脚。
阵纸也想升。
剑尖先一步穿透纸边,将它钉回石面。
桑简右脚落下。
第一次真正踩到擂台。
那双白底布靴沾上了温扶摇刚才扔出去的黏药。
鞋底与阵纸粘在一起。
他的身形顿时慢了一下。
沈照夜撞上来。
两个人一起摔倒。
桑简在下面。
沈照夜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额头磕在对方肩骨上,眼前当场黑了一片。
他没忘记抓。
左手揪住桑简袖口。
右手摸到鞋底那张被钉住的阵纸。
用力一扯。
没扯动。
黏药比他有用。
“四师姐!”
温扶摇已经拔开瓷瓶。
“让开。”
“让不开!”
一团带着酸臭味的灰黄液体迎面泼来。
沈照夜把脸埋进桑简肩侧。
桑简也想躲。
袖子被沈照夜抓着。
两个人谁都没躲干净。
照骨兽胃液浇了半身。
场边安静了一下。
连顾怀山都往后退了两步。
桑简闭着眼问:“你们平时也这样打?”
沈照夜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第一次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我们也没想到这么臭。”
胃液不伤人。
只消灵性。
桑简脚下的白纸迅速发黄。
纸上的阵纹断了。
四角缺一。
悬在青岚宗印前的第三道方印晃了两下,散成一地白屑。
【二十三息。】
剩余三名白石门弟子立即补位。
四角阵少了一角。
三个人只能撑出半方。
白光仍然撞向青岚宗印。
贺云舟左手出剑。
这一次,白纸没能绕开剑锋。
一剑斩散。
【二十四息。】
青岚宗石印没有碎。
还剩三重。
沈照夜怀里的命债簿剧烈翻页。
原先那句判词被拦腰划开。
【二十四息后,青岚宗印破。】
“破”字先淡。
随后整行都被新字顶开。
【原定结果未发生。】
【第三轮胜负重新推演。】
看台上的计时阵停了一瞬。
负责记录的录吏已经在胜负卷上写下半个“白”字。
笔尖悬着。
后半个字没敢落。
顾怀山看见,隔着台喊:“擦了!”
录吏道:“还没写完。”
“半个也晦气。”
“比赛没结束。”
“那你写这么早?”
录吏把卷往怀里挪了挪。
不让他看了。
另一边,楚天衡也盯着擂台。
贺云舟刚才那一剑只挡住半方阵。
左手的起势比右手慢。
落点却不再是照骨镜境里任何一场败局。
楚天衡看了一会儿,低头活动自己缠着药布的右腕。
周临川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学。”
“我没学。”
“你每次想学别人的招,食指会动。”
楚天衡把食指也收了回去。
沈照夜刚看完,后背便挨了一掌。
桑简从胃液里撑起身。
他右脚的阵纸已经废了。
左脚还能动。
沈照夜被推开,顺着木灵剑丝往回滑了半丈。
桑简没有追。
“收阵。”
白石门另外三人同时退向自家宗印。
一人一把扯起地上的阵纸。
纸很多。
并非铺满整座擂台。
只埋在青岚宗四人最惯用的落脚处。
陆青檀第一步起剑的位置。
贺云舟护人时常用的侧步。
温扶摇投药以后后退的距离。
沈照夜翻书时会停下来的地方。
白石门看过他们每一场公开影像。
把阵纸提前放在了人会走的路上。
如今桑简一角被破,借行迹远攻的阵法也撤了。
那些白纸却没有浪费。
四人退到宗印旁,重新排列。
白纸层层叠起。
一面六尺高的纸墙挡在白石门宗印前。
墙后阵光亮起。
十二重,一重未损。
温扶摇先弹出一颗火药丸。
药丸碰到纸墙,没有炸。
最外面几张纸向内一合,将药丸吞了进去。
片刻后,火药丸从墙顶滚出来。
火已经灭了。
沈照夜捡回短剑,试着刺进纸缝。
剑进去两寸。
左右阵纸交错一拧。
短剑被夹住。
他双手往回拔,纸墙跟着向前鼓起,却没有破。
陆青檀用剑丝一扯,才把人和剑一起拽回来。
贺云舟道:“我劈一剑。”
“你得走三步。”
沈照夜看向脚下尚未收走的行迹纸。
四角阵虽然断了,纸上的旧阵力还在。
贺云舟每多走一步,青岚宗印便可能再暗一分。
他只剩左手。
三步以后能不能劈开纸墙,谁也不知道。
石印却未必还剩三重。
桑简擦掉下巴上的胃液。
“你们破了第一阵。”
“可宗印只剩三重。”
“时限结束,还是白石门胜。”
温扶摇闻了闻自己袖子。
脸色不太好。
刚才那一瓶迎风泼出去,她也沾了一点。
“还有多久?”
沈照夜看擂台上方的铜漏。
“一刻钟多一点。”
“胃液没有了。”
“黏药呢?”
“一瓶。”
“够不够黏一面墙?”
“不够。”
“兑水?”
“会失效。”
“兑别的药?”
温扶摇想了一下。
“可能炸。”
贺云舟道:“那不是更好?”
“会先炸拿瓶子的人。”
“当我没问。”
陆青檀收回木灵剑丝。
沈照夜被拖回青岚宗这边。
脚刚落地,膝盖便软了一下。
谢无恙站在台外。
不能上来扶。
只将一块干净布巾扔给他。
沈照夜接住,先擦眼睛。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东西洗得掉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以前没沾过?”
“没有。”
谢无恙停了停。
“别靠近我。”
沈照夜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。
纸墙后,白石门已经彻底转守。
桑简换了一双备用阵鞋。
四人不再接近青岚宗印。
他们甚至不需要继续攻。
十二重对三重。
拖到时限就是赢。
陆青檀试着放出两道剑丝。
剑丝刚碰纸墙,墙面便陷进去。
力道被数百张阵纸一层层卸开。
纸没破。
剑丝反被缠住。
她立即斩断。
“不能一处一处拆。”
贺云舟从宗印前回头。
“我去试剑。”
“你的右手——”
“用左手。”
“你走以后,谁守印?”
“温扶摇?”
温扶摇晃了晃药瓶。
“我能毒人。”
“不会挡阵。”
“那小师弟?”
沈照夜正在解脚上的剑丝。
“我挡不住。”
贺云舟看着身后只剩三道光纹的石印。
他在照骨镜境里学到的第一件事,是别替预演里的影子出剑。
可站到真正的擂台上,仍然有人要守。
青岚宗只有一方石印。
他若离开,白石门随便一道远阵便可能结束比赛。
他若不离开,剩下三个人很难在一刻钟内破十二重。
命债簿重新给出判词。
【时限结束。】
【白石门宗印余十重。】
【青岚宗宗印余三重。】
【白石门胜。】
结果换了写法。
仍旧没换赢家。
陆青檀看完,走到贺云舟身侧。
“不留人守。”
贺云舟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三重也不要?”
“要。”
“那谁留下?”
陆青檀把木灵剑丝缠上他的剑鞘。
“带着走。”
贺云舟低头看宗印。
“这也能带?”
“规则只说护。”
“没说不能搬。”
四个人同时看向那块三尺高、至少八百斤的青石宗印。
顾怀山在台下先开口。
“轻点。”
“打完还得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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